前些日子寫天府麵庄時，記住的是宜賓燃麵的椒香，那股香氣有前後次序，吃完許久，仍在口中盤桓。

在金華街，卻遇見另一種川味。

嗜鼎的酸辣粉沒有那樣鮮明的花椒氣息，它來得直接些，紅油把酸、麻、辣揉在一起，熱氣一升，胃便先有了反應。在金華街和永康街交會的這家嗜鼎，我去了幾次，偏愛往二樓坐，進店掃碼點菜，選好餐點直接線上付款，不必再上下張羅，很方便。

樓下是小吃店俐落的節奏；沿著樓梯上去，二樓卻像一處小閣樓，靠窗的位置尤其好，窗外就是一片公園綠地，樹葉隨風輕晃，像是迎接即將上場的一碗紅得發亮的酸辣粉。

紅與綠、熱與靜，就隔著一扇窗並存。

五種口感，在舌尖層層疊起

酸辣粉上桌，先聞到酸氣與紅油香，第一口湯入口，酸先醒胃，辣意緊跟著上來，麻感則藏在紅油後面慢慢浮出，不是花椒香特別鮮明的麻，而是一種貼著舌面、讓嘴唇微微發熱的刺激。真正有意思的，是這碗粉沒有讓酸、辣、麻一路往前衝，而是用碗內的配料，把味道一層一層接住。

樹薯粉本身帶著明顯的Q勁，滑進嘴裡卻不軟爛，咬下去還有一點回彈，粉條吸住紅油與湯汁，入口先是酸辣，接著是粉條的韌，愈嚼，愈能感覺湯汁裡的滋味慢慢滲進來。

酸豆則在這時候出場，帶著發酵後的酸香，偶爾咬到一口，酸味把紅油的辣往回拉了一點，嘴裡頓時亮起來，不是把辣味壓掉，而是讓辣不至於一路燒到底。

花生則負責另一件事：脆，粉條柔韌、湯汁濃厚之間，忽然咬到花生，「喀」一聲，口感立刻有了轉折，這種脆不是為了搶味，卻讓一碗原本濕潤的酸辣粉，多了另一種咀嚼的節奏。

還有少許滷肉末，不多，卻很重要，細碎的肉末藏在紅油裡，帶進一點滷香與油脂，讓酸辣之外多了一層鹹香厚度。

吃到這裡，才發現一碗看似簡單的粉，其實酸、辣、麻、脆，還有韌，像是生、旦、淨、末、丑般，各自站著自己的位置，卻也彼此串起整場演出，一口接著一口，淋漓盡致。

我喜歡金華街一帶，大概也是因為這樣的街道尺度。

樓下有人匆匆吃完一碗粉，樓上有人靠窗慢慢地吃；公園裡有人散步，餐桌上的紅油仍冒著熱氣。

食物沒有替生活說明什麼，只是在某個午後，把人留住一會兒。

天府讓我記住的是椒香的回聲，嗜鼎留下來的，倒更像是身體對辣的記憶。

走下樓梯，額頭的汗已經收了，嘴唇還留著一點紅油的麻。

過幾天經過東門，胃忽然空了一下，便知道自己大概又會往那扇看得見綠意的窗走去。

有些味道住在記憶裡，有些，身體比我們記得更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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